在凉爽宜人的六月里,捧读一本清新致远的散文,是人生难得的享受。
《女儿湖隐喻》,是张抗抗近两年的散文和随笔集,全书收录的散文优美灵动、挥洒大气、真挚自然。分为:行行走走(游记)、走走说说(随笔)、说说看看(艺术品评)、看看想想(书评)、想想谈谈(东京访谈)、谈谈记记(为自己的作品作序),共六辑。
书名取自书中的一篇游记,女儿湖隐喻,很好地表达了全书的格调。即以女性温婉的视角和细腻的笔触,捕捉自然和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美。在作者的笔下,山川草木无不含情,沧海桑田无不蕴哲理,天地万物无不藏大美。
所谓隐喻,难言则隐,难直言而喻。
大美难言,作者的目光经常透过秀美或壮美的自然景色,透过戏剧、作品、建筑、城市或风物人情的表象,解读隐含其中的自然和生命的奥理。
她在西拉沐伦河漂流时,感叹“很多时候,人生,生活,就像漂流本身——当水流具有足够的运力时,顺其自然是最好的选择。水下(或是命运)潜藏着我们无法透视的规律,要说随波逐流,其实也就是循着波浪和水流的动向,借力前行而已。”
在重识钱江潮中,她看到“那回头潮如此勇猛,如此壮美,恰恰是因为堤坝拦截的阻力迫成。”因而感叹“阻力是能量的发生器——阻力是力量之父”。
作者还常寓情于景、托物言志,以比喻的手法表达对自然、对生命、对城市、对世界的喜悦、迷惘、虚静与忧思。
她把阿斯哈图(蒙语,险峻的山峰)比做一部石砌的史书,曰:“史书未著一字而尽得风流。我读出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,读出了花岗石的固执与坚硬,读出天空的宽容,读出时间的永恒。然而,我听见风声沉重的翻页、听见沙砾蹦溅时悲壮的吟咏,那一刻,我知道自己仍然读不懂它,不可参悟的阿斯哈图。”
她在品读《画廊情殇》时,将画廊比作情爱的象征,“廊可穿行、廊可抵达、廊可听琴、廊可读书、廊可观赏、廊可徘徊;廊中的人来去自由、或隐或现;廊下的风声雨声,营造出浪漫的情致;廊的开放式空间,使得它充满想像与魅惑;廊连接了两个端口,就像男人和女人短暂的邂逅相遇、如同一个身体进入另一个身体;廊中注定了要发生故事并遗情遗梦,那是一个最适合爱情滋生、而又便于爱情迅速消失逃逸的处所……若是我们能够坚持走完长廊,那么,爱情也许才会在一所房子里长久地安居下来。”
在女儿湖隐喻中,她形容女儿湖的精灵“菠叶海菜花”是白袍的水妖,这种无叶的小花,一朵朵浮萍似的漂在湖上,象是无夫无父的摩梭女人,它“踮着足尖从波涛上走来,随着水浪敲击的音乐而翩翩舞蹈。”就像泸沽湖女人生命中蓬勃自由的爱。
张抗抗的文笔,时而优雅闲逸,古色古香。她观古仪画册,赞曰:“古仪塑人,女子的造型个个生动并富于情趣。静坐者娴淑、伫立者飘逸。一颦一笑、一静一动,纤手细颈腰肢发髻都在浅吟低唱,裙裾腕袖流云生风。”时而洗炼简朴,发人深省。她说:“一部书能让读者感动,至少是抚慰了人世的痛处;若是能引发读者去想,则是敲击了人心的某个盲区。”笔意清雅而不超然世外,如《游子文化的现代性》,平易自然却也亢阳激越,如为虎代言系列。
她曾因在《情爱画廊》中对两性关系的描写而备受争议,本书中收录了这部小说的自序,其中有一段文字比较精确地揭示了小说的主旨:“故事发生在雨雾朦胧的江南小城与粗犷的北方都市之间。这也许隐伏着某些文化观念上的碰撞与交融。也许更为含蓄地表达了在今天这个变幻莫测的人世间,固守与行走、喧嚣与宁静、排斥与宽容、沉潜与浮漾的矛盾。”
书中还有一篇与图书馆相关的文字,我本天地书一卷,是作者观新编越剧《藏书之家》后的随记。该剧以天一阁为故事背景,这座中国现存年代最早的私家藏书楼,几百年前,就已悄然隐藏于江南的朦朦烟雨之中。天一阁的浩瀚藏书收藏了几千年汉语书业的兴盛,却也掩藏了藏书人家的全部艰辛与孤独。该剧颂扬了天一阁阁主范容寂寞守志、藏书承志的美德。“饥藏书、寒藏书、孤藏书、忧藏书、喜藏书、乐藏书……”“书香余墨散复聚,人去楼空书犹在。”
作者用坦诚率真的笔墨,写着淡然而沉挚的文章,将世间的浮云流水,揽入亦喜亦忧的纷然思绪。将所行所见,所读所思,所爱所恨,一一记下,传达出对生活独特的思考和敏锐的感受。
最后,我们再回望一眼女儿湖的隐喻:
“蓝冰薄纱,静卧于群山之间;她已收起娇媚的云雨之态,一如初识之时,冰清玉洁、冷静平和。人世间,究竟哪一种生活方式,更接近自然本相和生命原色呢?女儿湖,像一个无岸无底的隐喻,等待女人用心灵去破解参悟。”